“4+0”，不出国的留学

6月，山东考生白蕊在高考成绩公布后，发现自己的分数与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一致，这让她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往年，这个分数难以被211院校录取，甚至冲击“双非”一本院校也悬。在母亲的建议下，白蕊开始考虑中外合作办学的“4+0”模式，即本科四年均在国内就读，学费相较于直接出国留学大幅降低，且有传言称此类毕业生在海外申请研究生方面具有优势。

白蕊的探索揭开了中外合作办学一个复杂的世界。今年，教育部批准了新一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其中包括不少“4+0”模式。这种“不出国的留学”模式是否如其宣传般美好，引发了关注。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2026届毕业生，他对此类教育模式有更早的接触。高二时，他就关注到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中外合作办学高校，这些学校普遍采用全英文教学，引入海外教育体系和师资，并提供丰富的国际交流机会。

孙晨皓提及的几所大学是国内11所具有独立法人资格的中外合作大学，被称为“S11”院校。报考这些院校需通过高考统招，毕业后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

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存在项目制、非独立法人机构和独立法人机构三种形式，其中独立法人机构被视为最高形态。孙晨皓的高考成绩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当年的录取分数线持平，他选择该校并非分数不够进入顶尖985或211院校，而是希望充分利用自己的英语优势，在全英文环境中学习和生活。

宁波诺丁汉大学及其他“S11”院校通常对考生的外语单科成绩有较高要求。除高考统招外，部分院校还采用“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或要求提交申请文书。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主要通过自主招生，综合考量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和校考成绩，以6:3:1的比例确定录取。他指出，即使获得预录资格的考生，高考成绩也需达到特控线才能最终入学。

校园开放日对于考生和院校而言是双向选择的重要环节。童世骏认为，开放日活动如同面试，能考察考生的好奇心、探索欲、英语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他强调，顶尖高考生也未必适合上海纽约大学，关键在于学生的需求是否与学校提供的教育模式相匹配。

沈伟其认为，近年来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的审批数量激增，表明该模式日渐成熟并被社会接受。他指出，中外合作办学是引进优质教育资源、快速提升学科水平的途径，而“4+0”模式为学生提供了国际化平台，培养了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塑造的竞争力。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分析，中外合作办学在当前高校生源增长期，能够有效吸纳扩招需求，为高校带来收入，并应对生源波动。但他同时强调，这并非所有学校都应追求的方向，而是一种教育多样性的补充。

近期获批的部分中外合作机构与985高校合作，对此，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师田力持谨慎态度。他提醒，未经教育部审批的、由学校委培机构开设的各类国际本科项目，无论“4+0”还是“3+1”，都存在风险。即使是获批项目，也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

赵信就读于一所北方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他认为自己遭遇了“坑”。该项目并非通过高考统招录取，毕业后仅颁发外方学位证，但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入学后，赵信发现与统招生在校园资源、教学安排等方面存在差异，尤其是在大二后，全英文教学令多数学生难以适应。

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则缺乏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所在的合作院校QS排名靠后，也印证了这一点。

沈伟其作为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坦承该领域存在质量差异，部分项目仅为创收。他注意到，一些合作办学项目的录取分数线甚至低于同校普通本科专业，这属于“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他强调不能“卖文凭”。

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数量有所收缩，部分已停办。目前，教育部审批通过的此类项目数量有限，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因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的QS排名靠前而备受关注。尽管如此，该项目的实际录取门槛仍低于上海大学统招分数线。沈伟其认为，这种分数倒置是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若“只创收不办学”的项目持续存在，将产生恶劣影响。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收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宁波诺丁汉大学学费每年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高昂学费部分用于支付与国际接轨的师资薪酬，学校营收仅能勉强持平。他提到，部分项目学费较低，是因为可以共享国家生均经费及校舍、仪器等资源。学费标准在不同省市存在差异，部分地区实行审批制，而多数地区为备案制，基本允许自主定价。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已建立退出机制，每年都有不合格或生源不足的项目退出。沈伟其强调，教育部应加强质量评估和监管，以规范市场秩序。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就业，进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认为，在校期间培养的成熟度和独立思考能力，使其在求职中脱颖而出。他回忆，在宁波诺丁汉大学的学习经历让他认识到，自己不再只是一个应试者，而是拥有解决问题能力的社会人。学校鼓励学生在实践中学习，并提供丰富的职业发展资源。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最大的优势在于“自由度”。上海纽约大学在学术管理上遵循纽约大学规范，小班教学、高师生比、高外教比例，为学生提供密集的学术支持，并鼓励学生探索自我，最晚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学校不分文理科，大一以通识教育为主，鼓励学生在兴趣、资源和社会需求之间寻找结合点。

许多“S11”院校鼓励学生海外交换，上海纽约大学的学生最多可在一个学期内到纽约大学全球其他校区学习，这使其本科教育带有“3+1”的特征，但国内阶段更具本土留学体验。中外学生培养融合，甚至强制要求混住。

宁波诺丁汉大学毕业生中，约90%选择继续深造，其中多数出国留学。沈伟其认为，选择“4+0”模式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且选择该模式的考生逐年增多。

白蕊仍在考虑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高中毕业时难以清晰规划未来。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审批情况和合作双方的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体验不同教育模式的机会。